最近处理一份规范性文件时，遇到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问题：“以上”“以下”应该怎样统一翻译？
这份文件是《暂予监外执行严重疾病范围和生活不能自理鉴别标准》（司发通〔2026〕55号），其中多次出现“以上”“以下”。
如果只考虑译词统一，似乎可以分别固定为 above、below，或者 not less than、not more than。但仔细核对后发现，文件中涉及数量、年龄、期限、疾病严重程度、医学分期和残疾等级等不同概念。其中涉及临界标准的表达，也不能简单套用同一组英文。
文件第二十六项对此作了专门规定：
本范围和标准涉及疾病严重程度等分级、分期，以及年龄等“以上”“以下”，包含本级、本数等。
这条规定首先解决了临界值是否包含的问题。例如，“经一个月以上治疗、护理和观察”包含恰好一个月，译为 more than one month 就会排除这一临界值；“动脉血氧分压60mmHg以下”也包含60 mmHg，直接使用 below 60 mmHg 同样存在问题。因此，对于数量、年龄、期限等上下限，可以分别采用 not less than 和 not more than，既体现包含本数的要求，也便于同类表达保持一致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同一文件中还分别出现了“动脉血氧分压60mmHg以下”和“动脉血氧分压低于60mmHg”。两处涉及相同的医学指标和临界值，但前者包含60 mmHg，后者不包含。如果不加区分地使用同一种英文表达，就可能改变原文规定的临界条件。
麻烦的是医学分级。同样写着“以上”，等级数字和严重程度却不一定朝同一个方向变化。
文件中既有“心脏功能在Ⅲ级以上”，也有“智力残疾二级以上”。按纽约心脏协会（NYHA）心功能分级，Ⅰ级活动不受限，Ⅳ级最严重，所以“心功能Ⅲ级以上”涵盖Ⅲ级和Ⅳ级，可译为 cardiac functional class III or IV。
残疾等级的排列方向则相反。按照《残疾人残疾分类和分级》（GB/T 26341—2010）中的智力残疾分级，一级为极重度，四级为轻度。“智力残疾二级以上”实际涵盖一级和二级，可以译为 Grade II or more severe intellectual disability。
再如“慢性肾脏病（CKD）分期G3b期以上”，由于G4、G5代表进一步加重的肾功能损害，使用 CKD stage G3b or more advanced 更容易体现疾病进展方向。
这样一对照就会发现，光知道“以上”包含本级还不够。心功能Ⅲ级以上、智力残疾二级以上、CKD G3b期以上，指向的都是达到某一标准及更严重的情况，但具体包括哪些等级，必须回到各自的分级体系中判断。英文中的 higher、more severe、more advanced 也就不能不加区分地互换。
文件中还有一种不同的用法。第二十四项在列举洗脸、刷牙、梳头、剃须等操作后写道：“以上4项指使用放在身边的洗漱用具。”这里的“以上”并不表示数量下限或疾病程度，而是指前面列出的四项操作，可以使用 the preceding four items 或 the above four items。这也说明，即使是同一个中文词，首先要判断的仍然是它在句子中的实际含义。
一致性应该统一到什么程度？
长篇法规翻译离不开一致性检查。同一个术语前后出现多次，如果没有特别原因，译法自然应该保持一致。但“同一个中文词”不一定意味着“同一种含义”。尤其是“以上”“以下”这样的常用词，脱离具体对象来谈统一，很容易把问题弄反。
这份文件有第二十六项作为解释依据，处理起来反而有一个明确的起点：涉及分级、分期和数值临界标准时，译文必须保留本级、本数。在这个前提下，数量和期限可以采用统一的比较结构；碰到医学分级，就要查清等级之间的关系。比如“心功能Ⅲ级以上”与“智力残疾二级以上”，如果只为保持字面一致而都写成 Grade X or above 一类结构，英文读者未必能准确判断所涵盖的等级。
我觉得比较稳妥的办法，还是先把全文相关表达找出来，放在一起看。哪些确实属于同一类，哪些只是中文用词相同，分清楚后再检查译法。发现不同的英文表达，也不必急着统一。先看差异有没有语义或句法上的理由；如果没有，再考虑修改。
这比直接搜索替换要麻烦一些，但涉及疾病等级、认定标准和适用条件时，多做这一步很有必要。毕竟，一个临界值有没有被包含，一个等级究竟指向更轻还是更重，都可能影响条款实际涵盖的范围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“以上”是不是应该统一译成 above？我认为不能一概而论。翻译中需要避免的是没有理由的变化，而不是所有变化。该统一的地方保持一致，该区分的地方保留区别，才能不让形式上的整齐影响原文的准确表达。
参考资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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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法部等六部门：《暂予监外执行严重疾病范围和生活不能自理鉴别标准》（司发通〔2026〕55号），司法部官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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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残疾人残疾分类和分级》（GB/T 26341—2010），国家标准全文公开系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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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, Classes and Stages of Heart Failure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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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DIGO, 2024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or the Evaluation and Management of Chronic Kidney Disease.
注：文中英文译例仅用于翻译讨论，并非官方译文。